第14章 残骸中的极乐净土

轮椅撞碎厚重的合金防爆门，如同失控的炮弹，狠狠砸进医疗站深层区域。狂暴的引擎嘶吼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被瞬间放大，震耳欲聋！破碎的金属门板碎片如同霰弹般西散飞溅，叮叮当当地砸在冰冷的墙壁和仪器外壳上。

一股远比外层区域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混合气味，如同腐烂沼泽的瘴气，瞬间淹没了三人！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有机溶剂的甜腻、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类似金属锈蚀混合着腐败有机质的腥臭，霸道地钻入鼻腔，刺激着泪腺。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规整实验室或通道。

这是一片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金属坟场！

巨大的、扭曲变形的金属舱体如同被捏扁的易拉罐，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或嵌入布满蛛网裂痕的墙壁。断裂的、粗如儿臂的线缆如同垂死的巨蟒，从破裂的管道和天花板缺口垂落下来，的线芯闪烁着危险的幽蓝电火花。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混杂着破碎的玻璃渣、金属碎片和某种暗红色的、早己干涸凝固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如同无数细小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是残余设备在短路状态下发出的濒死哀鸣。

惨白刺眼的无影灯大多己经损坏碎裂，仅存的几盏也忽明忽灭，将这片废墟映照得光怪陆离，阴影幢幢。墙壁上，巨大的裂痕如同狰狞的伤疤，露出内部复杂但同样破损不堪的线缆管道。应急指示灯的幽幽绿光在浓重的烟雾和尘埃中时隐时现，非但不能指明方向，反而更添诡异。

“清道夫”AI的警报声和能量武器的嘶鸣被厚重扭曲的金属废墟阻挡在外，暂时隔绝。但死寂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心悸的、无处不在的毁灭余韵和潜伏的危机感。

轮椅在撞入这片废墟的瞬间，狂暴的引擎声骤然衰减，轮毂边缘疯狂跳跃的幽蓝电弧也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能量核心过载后发出的、低沉而病态的嗡鸣和金属框架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墨铮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掼在冰冷的靠背上，腰部晶化区域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挤压剧痛，【疼痛值：97%】！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暗红的血沫。

陈雅在轮椅冲入的瞬间就被惯性甩开，踉跄着撞在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上，防护服发出一声撕裂的轻响。她强忍撞击带来的眩晕和后背的剧痛，迅速翻身半跪在地，防毒面具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这片危险的废墟，手中不知何时己经握紧了一把从医疗站外层应急箱里顺来的、闪烁着能量微芒的战术匕首。她的呼吸在面罩下急促而沉重。

固定在轮椅侧后方的毒娘子，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在剧烈的撞击和颠簸中彻底失去了意识，地挂在束缚带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流逝。

视野左上角，猩红的倒计时冷酷地跳动着：

＞【HR介入倒计时：00:41:07】

墨铮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晶化区域那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冻结般的剧痛。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这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废墟。生路？在这片被彻底摧毁的深层区域，生路如同淹没在粘稠胶状物里的微尘，渺茫得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陈雅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废墟深处，一片被巨大扭曲舱体半掩的区域。那里的墙壁相对完整，上面镶嵌着一块布满裂痕、但屏幕尚未完全碎裂的巨大显示面板。面板下方，一个金属铭牌斜斜地挂着，布满污迹，但上面的字迹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依稀可辨：

**“高维痛觉剥离实验室 - 07号样本观察区”**

07！

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墨铮和陈雅的神经上！毒娘子腰间空管的喷码！陈雅在混乱记忆碎片中听到的冰冷记录！

陈雅猛地看向墨铮，防毒面具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种冰冷的确认。墨铮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细微的晶化颗粒闪烁着寒光。

没有言语交流。陈雅猛地起身，战术匕首反握，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残留的自动防御，率先朝着那块铭牌指示的方向，踏入了粘稠的胶状物和金属碎片之中。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叽”声。

墨铮驱动轮椅跟上。轮毂碾过粘稠的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不时被金属碎片卡住，需要强行驱动过载的能量核心才能挣脱。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酷刑，腰部晶化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

绕过那巨大的、扭曲如同抽象艺术品的金属舱体残骸，07号观察区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相对“干净”一些，地面覆盖的粘稠胶状物稍薄，但墙壁和天花板的破损依旧触目惊心。正对着铭牌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由高强度透明材料制成的观察窗。观察窗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中心区域甚至有一个巨大的、边缘呈熔融状态的破洞，仿佛被某种恐怖的能量从内部硬生生轰开。

透过布满裂痕和污垢的观察窗，可以看到观察窗内部——一个相对狭窄的空间。空间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基座。舱体本身早己碎裂崩解，只留下基座接口处扭曲断裂的管道和线缆，如同怪物的残肢。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淡绿色营养液混合着暗红的污迹，从断裂的管道口缓慢地滴落，在地面积聚成一小滩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并非这破败的景象。

而是在那碎裂的培养舱基座旁，一个相对完好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台老旧的、外壳布满划痕和污迹的便携式播放器。播放器的屏幕碎裂了一半，但剩余的屏幕上，一行行扭曲跳动的字符依旧在顽强地显示着播放信息。两根断裂的、同样布满污迹的耳机线如同垂死的触手，从播放器接口垂落下来。

更诡异的是，播放器的旁边，散落着几块被啃噬过的、早己干瘪发霉的面包残渣。

而此刻，这台破旧的播放器，正在工作！

它发出一阵嘶哑、断续、带着严重电流噪音的电子旋律：

“Dang on the floor! Dang all night long! Let's go! 極楽浄土~ 夜が明けるまで踊ろう~”

（《极乐净土》片段）

这嘶哑断续的旋律，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悲凉！

墨铮的身体猛地僵住！

这旋律…这播放器…这被啃噬的面包残渣…

弟弟病房里的画面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冰冷堤坝！那个苍白瘦削、对着播放器露出虚弱笑容的少年！那个他笨拙地晃动身体想要逗笑的少年！那个笑着说“哥…别晃了…像只笨熊…”的少年！

“07号样本…痛觉剥离…记录编号07…”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如同魔咒般在混乱的记忆中回响！

“呃…！” 墨铮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腰部晶化区域那冰冷的剧痛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熔岩，瞬间点燃了灵魂深处的暴怒与悲恸！【疼痛值：98%】！视野被一片血红覆盖！

“墨铮！”陈雅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喝一声试图提醒。

但己经晚了！

就在《极乐净土》那嘶哑旋律响起的瞬间！

咔哒！

观察窗内部，那堆破碎的培养舱残骸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由断裂线缆勉强连接着的感应器，似乎被这特定的声波频率激活了！

嗡——！！！

一道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带着绝对程序化指令的电子合成音，骤然通过观察窗内残留的扩音设备响起，音量不大，却如同冰锥般刺穿了《极乐净土》的旋律，狠狠扎入墨铮的意识：

＞【07号样本唤醒程序启动…】

＞【检测到预设唤醒密钥：《极乐净土》旋律片段…】

＞【开始注入标准营养液…】

＞【神经接驳系统尝试重启…】

＞【痛觉剥离进程…初始化失败…错误：样本缺失…】

＞【备用指令激活：播放记忆锚点音频…】

电子合成音落下的刹那！

嘶——啦——！！！

一阵更加刺耳、充满爆音的、仿佛信号严重干扰的音频，粗暴地覆盖了《极乐净土》的旋律，从播放器中炸响！

那是一个低沉沙哑、却蕴含着某种原始不屈意志的男声，在混乱的电流噪音中，粗暴地、断断续续地嘶吼着：

“男…儿…当…自…强…！昂步…挺胸…大家…作栋梁…！！”

拳击！地下拳台！汗水与血腥！肌肉记忆！骨骼的炸响！对手倒地的闷响！

两种截然不同的旋律——弟弟病房里轻快的《极乐净土》与地下拳台狂暴的《男儿当自强》——如同两股狂暴的电流，在墨铮被晶化剧痛和记忆碎片撕裂的意识中，再次激烈碰撞！矛盾！撕裂！

“呃啊啊啊——！！！”

墨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身体在轮椅上猛地弓起！腰部向上蔓延的暗红晶化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晶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蔓延的速度再次飙升！冰冷的晶体边缘如同最贪婪的毒蛇，瞬间撕裂了仅存的、连接心脏的血肉区域，狠狠扎进了他的左侧胸腔！几根被晶化强行切断、冻结的肋骨茬再次刺破皮肤！【疼痛值：99%】！血红的数字疯狂闪烁！

“样本缺失…样本缺失…”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依旧在重复。

而观察窗内，那台破旧的播放器，在播放完最后一句“作栋梁”后，发出一阵短路的“噼啪”声，屏幕彻底熄灭，嘶哑的旋律与吼声戛然而止。

废墟重归死寂。

只有墨铮在轮椅上痛苦痉挛的身体，腰部那刺目的暗红晶化光芒，以及晶化边缘缓慢滴落的、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血液滴落在粘稠胶状物上发出的轻微“啪嗒”声。

陈雅持着战术匕首，站在一片狼藉中，防毒面具后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轮椅上那如同被晶化恶魔吞噬的身影，又看向观察窗内那堆冰冷的残骸和老旧的播放器，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

真相的碎片，冰冷而残酷。

视野左上角，猩红的倒计时，如同死神的狞笑，冷酷地跳动着：

＞【HR介入倒计时：00:3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