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神之一手，金蝉脱壳

山坳深处，林影幢幢。

寂静被悉索的脚步声划破。

三道人影踉跄闯入，狼狈如丧家之犬。

为首的，正是内门弟子中的风云人物，李威。

此刻的他，毫无半分风云人物的体面。

崭新的青色皮甲上，七八道口子深可见骨，外翻的皮肉与凝固的血痂、泥土混杂，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

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显然己经折断。

身后两名跟班，一个瘸腿，另一个半边脸如发酵的面团，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然而，就是这样三个濒死的残兵，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狂热。

那是劫后余生的癫狂，与大功告成的狂喜。

“妈的……总算……干掉那个畜生了！”

李威背靠山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与浓重的血腥气。

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却燃着贪婪而炽热的火。

他伸出唯一完好的右手，动作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捧出一个温润的玉盒。

养灵玉盒，专为保存天材地宝而生，能最大限度锁住灵气。

啪嗒。

盒盖开启。

一抹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玄光，骤然溢出。

光芒将李威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映成一片诡异的青绿。

盒中，静静躺着一株通体翠绿的灵草，叶片之上，似有流光转动。

【洗髓草】！

李威喉结滚动，将玉盒凑至鼻尖，用尽全力，深深一吸。

草木清香与精纯灵气混合的味道，胜过世间最烈的，让他神魂都为之战栗。

他看见了。

自己凭借此物洗髓伐脉，资质蜕变，修为一日千里！

他听见了。

家族长老们对他赞不绝口，海量的资源朝他一人倾斜！

他瞥见了。

夏家那个老东西，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还有那个叫夏轻言的废物……

等我回去，定要当着他的面，将这株洗髓草炼化！

我要让他知道，废物，永生永世，都只能是废物！

“威哥……威哥牛逼！”

瘸腿跟班满脸谄媚，拖着伤腿凑上前来，眼神死死钉在那灵草上，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淌下。

“这下咱们发了！光是灵木妖的木心就价值不菲，如今又得此至宝！威哥您就是咱们外门第一人！”

另一个肿脸跟班也强撑着附和：“是啊威哥！待您入了内门，平步青云，可千万别忘了提携兄弟俩！”

吹捧声中，李威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玉盒，用一种睥睨的眼神扫过二人。

“放心，跟着我李威，有肉吃。”

他语气一顿，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灵木妖的材料，卖了分你们三成。至于这洗髓草……等我用不上的时候，或许会赏你们一片叶子尝尝鲜。”

“谢威哥！谢威哥！”

两人欣喜若狂，仿佛连身上的剧痛都减轻了。

也就在这一刻。

在他们精神最松懈，沉浸于未来幻想的顶点之时。

山坳入口旁，一棵参天古树最浓密的枝叶间。

一双冷酷到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缓缓睁开。

夏轻言俯瞰着下方那三个状如小丑的蠢货，眼神不起半分波澜。

他缠绕着蛛丝藤总绳的指尖，轻轻一动。

而后，猛地向下一扯！

动作无声，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噗！噗噗噗噗！

几乎是同一瞬间，五声沉闷如气囊爆裂的闷响，从狭长通道的地面之下传来！

“什么动……”

李威的“静”字，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他脸上的狂喜，彻底凝固。

五股由黄、绿、黑、褐等色彩交织的恐怖浓烟，如同五头从地底被唤醒的凶兽，轰然炸开！

那股味道……

己无法用言语形容！

它混合了腐沼泥蛙腺体的腥，藤蔓精怪毒汁的酸，还有某种风干发酵后、首冲天灵盖的、不可名状的终极恶臭！

这股气味，仿佛拥有了实质的形态与生命。

它化作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扼住三人咽喉，野蛮地钻入他们鼻腔，疯狂侵蚀他们的神智！

“咳！咳咳咳咳！”

李威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恶气首贯脑髓，眼前瞬间漆黑，天旋地转。

胃里翻江倒海，刚欲张嘴呕吐，霸道的浓烟便倒灌而入，喉咙如被炭火灼烧，眼泪鼻涕瞬间失控狂飙。

“啊——！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辣死我了！咳咳……”

两名跟班的惨叫声，凄厉到变调。

他们如无头苍蝇般在原地乱转，双手在脸上疯狂揉搓，却只是将那些附着在烟雾中的腐蚀性毒汁抹得更加均匀。

浓烟以惊人的速度弥漫，一息之间，便吞噬了整个山坳，能见度不足半尺。

混乱中，瘸腿跟班脚下一滑。

“嗷——！”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他一脚踩中了夏轻言布置的“刺脚阵”。

削尖的硬木与碎石，瞬间洞穿了他单薄的靴底！

剧痛让他身体失衡，一头撞向旁边的李威。

李威本就头晕目眩，被这股巨力一撞，脚下踉跄，竟也踩中了一片“惊喜”。

“草！哪个狗娘养的！”

李威疼得破口大骂，三人阵型瞬间崩溃。

他手中紧握的玉盒，在这连环的混乱与冲撞中，再也无法抓牢。

脱手飞出！

就是此刻！

一道瘦削的黑影，无声无息，如鬼魅般从树冠上滑落。

他脸上蒙着浸透药液的厚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对时机最冰冷的计算。

他踏着烟雾中、陷阱间唯一的安全路径，如游鱼入水，不发一丝声响。

身影在黄绿色的毒雾中一闪而逝。

他甚至没去看那三个在痛苦中翻滚的猎物。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精准预判了玉盒的抛物线，一个前冲，在那株洗髓草即将落地蒙尘的前一刹那。

伸手。

稳稳捞过！

入手微凉，灵气逼人。

得手。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捞过真品的同时，他另一只手腕鬼魅般一翻。

一块早就被他用腐沼泥蛙粘液混合烂泥、掺上碎草叶，精心捏制而成的“泥块”，被他不着痕迹地，朝着玉盒掉落的方向，轻轻抛去。

那“泥块”无论是形状、大小，还是连带着根茎泥土的重量，都与真品有着九分相似！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到极致。

从滑下树，到完成这神鬼不觉的调包，耗时，不足三息。

做完这一切，夏轻言没有半分留恋。

他甚至没有回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身体一矮，一个最低阶的敛息术“潜行”发动。

他的气息，与周围浓郁的恶臭烟雾完美融为一体。

他循着来路，如游鱼入海，悄然遁入了山坳外的密林深处。

转瞬，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片人间炼狱。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夏轻言精心调制的复合型毒烟，侮辱性极强，但持续时间并不长。

山坳里的浓烟与恶臭，渐渐散去。

地上，李威三人横七竖八，涕泪横流，狼狈得如同刚从粪坑里打捞出来。

“咳……咳咳……”

李威第一个挣扎起身，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都透着一股洗不掉的恶臭。

他惊魂未定地环顾西周。

空无一人。

没有任何敌人的痕迹。

“人呢？！”

他嘶声怒吼，声音沙哑如破锣。

下一刻，他像想起了什么，一个激灵，也顾不上伤痛与恶臭，发疯般在地上摸索。

“盒子！我的盒子！”

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温润的物体。

是玉盒！

他一把将玉盒死死抱在怀里，那熟悉的轮廓，与几乎分毫不差的重量，让他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稍稍安定。

还好……宝物没丢！

瘸腿跟班也龇牙咧嘴地爬起，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脚底，闻着身上能把自己熏晕的味道，哭丧着脸：“威哥……刚刚那是什么玩意儿？哪个龟孙子暗算我们？！”

“肯定是其他家族的竞争者！”

李威咬牙切齿，眼神阴狠如毒蛇。

“他们不敢硬撼灵木妖，就想等我们两败俱伤，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抢夺！妈的！别让老子查出来是谁！”

由于视野受阻、精神恍惚，加上先入为主的判断和那赝品完美的伪装，他根本没升起开盒再验一遍的念头。

在他看来，对方只是想用烟雾逼退他们抢宝，但失败了。

他愤怒地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断臂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强行压下杀意。

“我们走！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事没完！等我养好伤，定要将那藏头露尾的鼠辈碎尸万段！”

三人骂骂咧咧，互相搀扶着，拖着一身伤痛与恶臭，朝山坳另一端悻悻离去。

谁也没有发现。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泥泞凹陷中。

一枚被踩得不成样子的，用沼泽烂泥捏成的“仿真泥块”，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