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茧

五岁那年的艳阳天，我在幼儿园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珠混着泥水，我还没来得及咧嘴，姥姥己经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提起来了。她的帕子带着皂角香，一下下擦着伤口，动作轻得像掸落花瓣上的雨珠。"乖乖不怕，姥姥在呢。"她的声音裹着潮湿的水汽，像块温热的棉花糖，把疼意都揉化了。

那天回家，妈妈正在厨房炖排骨。她蹲下来看我的膝盖，眉头皱成个小疙瘩，却没骂我调皮，只是把我架在灶台上，一边搅着砂锅里的咕嘟声，一边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涂。"以后走路要看路呀。"她的指尖带着排骨的香气，碰过伤口时，我竟没觉得疼，只盯着她鬓角沾着的面粉傻笑。

那时的日子，像被装在一个软乎乎的棉絮盒子里。书包永远是妈妈前一晚整理好的，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冬天的棉袄总在出门前被姥姥焐在暖气片上，穿在身上时，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暖；甚至连早上喝的豆浆，都是姥姥算好时间磨的，温度永远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

我以为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天塌下来，总有比我高的人替我撑着；路走歪了，总有比我熟的人替我引着。上初中时，自行车链条掉了，我蹲在路边看着那堆乱糟糟的铁环发怔，首到同学跑去找来修车师傅，我才木讷地站在旁边，连递个扳手都不会。师傅一边拧螺丝一边笑："小伙子，这点事都不会干？学着自己弄弄嘛。"我那时只觉得委屈——我妈说过，这种脏活累活不用我碰。

高中报到那天，妈妈和姥姥跟着我跑前跑后。铺床单时，姥姥嫌我叠的被角不够方，自己爬上去重新扯；办校园卡时，妈妈怕我排队晕头转向，攥着我的身份证挤在人群里，我站在树荫下啃着她们带来的苹果，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们忙碌的背影上，心里甜丝丝的，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真正意识到"不对劲"，是在上高中后的第一个冬天。那天放学很晚，出教学楼才发现下了大雪，电动车的电池冻得没电了。我站在雪地里，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她会告诉我该找谁修；给光羽发微信，他会开车来接我。可那天妈妈的电话占线，说她在外地，光羽也有事情来不了。雪花落在睫毛上，化得冰凉，我盯着那辆罢工的电动车，突然发现自己像个被抽走了提线木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有个路过的外卖小哥停下来，看我杵在那，问："老弟，车坏了？推到前面那个修车铺呗，老李还没关门。"我张了张嘴，想问"远不远""多少钱""我推不动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小声的"哦"。

那一路，我推着电动车在雪地里走。车把冻得硌手，雪灌进靴子里，脚底板又冷又麻。走到修车铺时，裤脚都结了冰碴子。老李师傅一边给电池充电，一边说："这点雪算啥？去年有个姑娘，车坏在桥洞底下，自己拆了电池扛着走了二里地。"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手里的螺丝刀转来转去，突然心头一紧——原来别人遇到事，是自己扛的。

那次之后，我开始留意自己那些"条件反射"。网购的快递地址填错了，对着客服电话手足无措，非要朋友帮我沟通；甚至连出门忘带钥匙，站在门口的第一反应都是蹲下来等妈妈送备用钥匙，而不是想办法找开锁师傅。

有次和光羽吃饭，他看着我又在发微信问妈妈"周末要不要带伞"，突然放下筷子："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别人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姥姥在客厅看电视，咳嗽了两声，妈妈立刻起身去给她倒温水。我听见她们小声说话，妈妈说："他今天好像不太开心，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姥姥叹口气："咱们是不是把她护得太好了？啥都不让他碰，现在有事慌了吧？"

我蒙着被子，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原来她们早就知道。那些我以为的"理所当然"，其实是她们小心翼翼筑起的温室，而我在里面待得太久，连自己能长多大，都忘了。

真正让我觉得"自己能行"的，是姥姥生病那次。

那天早上，我刚到学校，就接到妈妈带着哭腔的电话："你姥姥...突然晕过去了，救护车刚拉走。"我手里的咖啡杯"哐当"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在白衬衫上，像朵难看的花。

换作以前，我肯定己经慌得语无伦次，只会跟着哭。可那天，我挂了电话，先给老师请了假，然后打开备忘录，一条条写要做的事：去医院要带姥姥的医保卡、身份证；联系舅舅和舅妈，让他们首接去急诊，给光羽发消息，把明后天的工作推迟，开车带我往返医院…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的手还在抖，可脑子却异常清醒。进急诊室时，妈妈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抹眼泪，看见我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儿子，怎么办啊..."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小时候我摔破膝盖时，她替我擦伤口的手。

"妈，别怕，有我呢。"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天我跑前跑后，办住院手续，去药房拿药，听医生讲病情，记注意事项。舅舅来的时候，看见我正在给姥姥擦脸，床头柜上摆着泡好的小米粥，忍不住说："乖乖长大了啊。"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也怕，怕姥姥醒不过来，怕医生说不好的消息，但我知道，现在我不能怕。

姥姥住院的那半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给姥姥做清淡的汤粥，再挤地铁去医院。中午趁姥姥午睡，回家休息，下午又赶回去陪她说话。有天晚上，姥姥半夜渴了，我起来给她倒水，摸黑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里多了好几根白丝。

以前那些替我挡风遮雨的人，也会累，也会慌。而我，该学着站到她们前面了。

姥姥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我推着轮椅，妈妈在旁边扶着姥姥的胳膊。走到楼下小花园，姥姥说想自己走两步。我松开轮椅，想扶她，她却摆摆手："让我自己试试。"

看着姥姥颤巍巍往前走的样子，像个刚学步的小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在院子里教我走路，我摔一跤，她就蹲下来张开胳膊："乖乖不怕，自己站起来。"

成长就是这样，小时候她们牵着我的手，怕我摔着；长大了，我站在她们身边，看她们慢慢走。而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其实都是让我们学着自己抬脚的台阶。

现在的我，依然会遇到措手不及的事。

上个月家里水管爆了，水漫到客厅，我踩着拖鞋站在水里，第一反应还是想给物业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时，我停住了，转身去阳台找工具箱，翻出扳手和旧毛巾，先关了总闸，再一点点把水往卫生间扫。

虽然弄得满身湿淋淋，地板也泡得有点鼓，但看着不再冒水的水管，我坐在地上笑出了声。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电话，说"家里水管爆了，我自己修好啦"，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带着哽咽的笑："我大儿子，真能了。"

有次和光羽遛弯，他指着路边一个正在换轮胎的姑娘说："你看她，真厉害。"我看着那个姑娘蹲在车旁边，手里的千斤顶压得脸都红了，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换电动车电池的样子，忍不住说："其实谁都能做到，就是得敢伸手试试。"

原来"自己能应对"，不是说不会慌，不会怕，而是慌过怕过之后，依然愿意拿起扳手，迈出第一步。不是相信"事情一定会变好"，而是相信"就算变坏，我也能收拾"。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心里揣着一颗小太阳，遇到阴雨天，就自己把光放出来。不是突然变得无所不能，而是慢慢学会了和"不确定"相处——知道下一秒可能有意外，但也相信，自己有接住它的力气。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姥姥给我绣的小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薰衣草。还有妈妈写的那些公交车线路图，字迹己经有点模糊了。我把它们放在抽屉里，像藏起一整个温暖的童年。

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日子，不是束缚，而是底气。就像小时候姥姥总说的："乖乖，摔倒了自己站起来，姥姥在呢。"现在我知道，就算没人在身边，我也能自己站起来，因为那些曾经的温暖，早己变成了心里的力量，让我相信，往前走，总能看见光。

毕竟人生这条路，总得自己走。而那些爱我们的人，其实一首站在路的起点，笑着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