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初遇君玉澜（三）

“楼主，可要去参加灯会？”

“既然来了，总归是不能错过的，汝州一年一次的盛会，若是缺席，岂非算是一件憾事。”花烛流轻声说道。

赵枯物点了点头，随后小跑到柜台之后，拿出一小物件，交到了花烛流的手里。

“何物？”

花烛流看着手中还算比较精美的小木盒，颇有些好奇。

赵枯物微微一笑，并没有卖关子：“大概半年前，南烬古国来了一队商人，带着许多稀奇的物件，这是我从这些人手中淘回来，今晚或许楼主能用的上。”

赵枯物轻轻从花烛流的手中打开盒子，盒子中是一金一银的两只蚕虫，安安静静的睡在盒中的锦缎之上。

“双丝蚕也叫追思蛊，需用血引苏醒，金为母蚕，银为公蚕，双蚕同生共死，即便相隔千里也可感到到另外一只的生死状况，虽说并不会影响彼此的正常生活，但蚕若入身，两人之间多少也会有所感应。”

花烛流看着手中的这俩虫子有些无语，这对他自已能有什么用？

但赵枯物一番心意想来也是不好推却。

“好，既然你送我一礼，那我也还你一礼。”

听到此话，赵枯物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这次出行，我带了许多药，可能是装错了，顺手塞了几颗十四金流，就给你两颗吧。”

“多谢楼主。”赵枯物喜形于色。

花烛流一咧嘴角，朝着门外走去：“有空，去巧思楼取。”

赵枯物作揖颔首。

酉时三刻，天已晚，风稍暖，夜星漫天，不见月圆。

内城六百七十二坊缓缓点亮，天上星河，地上荧火。

来时的那位大哥说的没有错，或许是受了三日后灯会的影响，这个时间街道上人影更盛，虽然人多，但是花烛流并没有觉得像戌时那样太过拥挤。

不过看着前面的人来人往，花烛流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回到巧思楼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索性，也就不着急了，这走走那看看，街上商摊林立，有意思的就凑过去瞧一瞧，尤其是碰到雪夜城很难见到的杂耍，花烛流的脚就更难移开位置，一不留神，钱袋中的几两碎银就扔了过去，杂艺者便演的更加起劲。

他们也很少能碰到像花烛流扔碎银子的“大主顾”，估计又是哪家少爷公子哥出来寻个新鲜。

“叮叮当当～～”

突然，在另一侧响起了明亮的锣鼓声，懂行的人知道这是又有新的卖艺人在捻场子了。

花烛流耳尖动作快，先一步移了过去，果然，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这圈场子便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若是晚一步，以他这瘦弱的小身子估计连声都听不着了。

“南来的北往的走过的路过的，各位达官显贵公子佳人，人走江湖交朋友，身在四方都相逢，我师兄弟几人初到宝地，撩地儿给诸位亮亮活儿，几文铜板不嫌少，人声鼎沸亮绝招！”

这一行四人，三男一女，捻场子那个光者膀子，拿着一人高一拳粗的铁棍舞的赫赫生风，一身横练的肌肉看起来颇为震慑力，另外两个男子一人握着一把宽刀也是舞的行云流水，只有那位女子穿着一身红粉长衣，不为所动，最有趣的是她的脸上遮着一张没有任何图案的纯白面具，倒是显得与另外三人格格不入了。

花烛流驻足了一会儿，他看不出来这三个男子的刀法有何精妙之处，不过这种大开大合之势隐约有北方人的气魄，不过毕竟是街头艺人不能和那些宗门世家子弟相比。

相对精彩便是三人开始互相”喂招“之时，刀刃相撞、火花四射的场景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欢呼的，这些过着平凡安稳日子的普通百姓也很少能接触到江湖中的打打杀杀，对于江湖的了解也仅仅限于话本间对剑客刀客对决描述，尤其是孩子们目不转睛的盯着三人腾挪的身影，眼中都是对江湖侠客的向往。

“哎呦！”

花烛流突然感觉被一个柔软的身影撞了一下，本来身子孱弱的他再加上人群拥挤，还没看清“凶手”是谁，便一个没站稳作势要倒下去。

“小心。”

人群中有人担心叫出了声。

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闪过，花烛流只感到自已的双肩被一双极为有力的手托住，这才制止了他倒下去的趋势。

再转头之时，一张纯白的面具出现在了他的眼中，接着吸引到他的是一双冷淡如水的双眼，与烟水凝的冰冷不同，这是一双看起来没有任何活气的眼睛。

“公子，小心。”声音也是如此，没有一丝活气。

花烛流稍稍愣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向红衣女子微微欠身行礼：“多谢姑娘。”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注视了花烛流稍许，便转身回到场内，继续静静的站在原地。

“怎么是你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花烛流转过身看向这个“凶手”，又感到了一丝诧异。

君玉澜俏生生的盯着花烛流，疑惑和好奇显然要比负罪感多了几分。

花烛流看着她，轻声问道：“怎么是你？”

君玉澜俏脸一红，扭捏了一会儿：“抱歉，我不是有心的，只是看这里人多便过来凑凑热闹，没想到碰到你了。”

花烛流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自和赵枯物的对话中，猜出君翊和君玉澜的身份之时，就对这两位真正的提起了兴趣，相遇汝州倒还真算的上一种缘分，若论辈分，恐怕君玉澜还要唤自已一声叔叔。

“无事，只是有些惊讶罢了，你兄长没在吗？”花烛流环视了一圈，并没有见到君翊的影子。

“嘘！”君玉澜眼中精光流动，怯生生的直起手指挡在嘴尖，“我是偷跑出来的，回去之后千万不要和我兄长说及此事，我请你吃东西，既是道歉你也要帮我保密，可好？。”

花烛流被她灵动的样子逗笑了，便点了点头：“好啊。”

“不过，我们先看杂技，一会儿再去吃。”君玉澜早就迫不及待的向场内望去，她从小最向往的就是江湖，对于她这个身居宫闱内院的大乾公主来说，民间的杂耍这也许是她最接近江湖的方式了。

刚才的一幕，让花烛流对那位红衣女子有了期待，这个一身写着神秘的女子，让他总觉得不简单。

三位男子互相喂完招之后，红衣女子才慢步走上前，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的双手从红袖中伸出慢慢攀上了那张纯白的面具。

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那张面具竟然逐渐从底部慢慢攀升出某种复杂的红色纹络，短暂的时间里，原本那张纯白的面具竟然变成了印着某种图腾的半红面具。

“变了，变了！”

和大多数人一样，君玉澜显然是没见过这种杂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的溜圆，忍不住发出惊呼。

众人惊呼此起彼伏，逐渐的这四人的场子竟然成了整条街最火热的地点。

花烛流低着眉，仔细的看着，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内力的波动，一时也无法解释。

再然后，那张面具的花纹再次变换，这一次勾勒出了一张诡异的女人脸，栩栩如生。

如果第一次显得让人惊讶，这一次就有些让人惊悚的感觉了。

君玉澜的手不知不觉攀上了花烛流小臂，暗暗用力。

花烛流的表情无法言说，惊诧、疑惑、好奇的各种表情杂糅在一张脸上。

可最后让花烛流咋舌的是，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相反那张挂在脸上的面具有种模糊不清的感觉，最后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彻底归于虚无，彻底替代的是一张孤傲干净的面容。

红衣女子的手轻轻点在自已的脸上，手指与肌肤接触的瞬间，有明显的按压感，那是一张真正的脸！

众人似乎忘了惊呼，都在愣愣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幕，直到红衣女子微微欠身行礼，人群才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好！好！”

语言匮乏却很直白，花烛流也想赞叹一声。

君玉澜不自觉的摇晃着花烛流的胳膊，急切的说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个女子会法术吗？”

花烛流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轻声说道：“应该是幻术。”

君玉澜歪着头，显然没太明白。

花烛流见过幻术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南烬古国为幻术发源之地，大乾境内能看到此景的人寥寥无几，能用出幻术者更是凤毛麟角。

表演之后，红衣女子托着铜盘向众人走来，也是不一会儿的时间，铜盘里便已被铜钱铺满，直到走到花烛流的身前，红衣女子微微抬头，那张孤傲的脸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花烛流和君玉澜二人。

君玉澜二话没说，一把掏出钱袋，将随身带的散碎银子一股脑的全放了进去，花烛流更为大方，直接拿出了一块银锭托在手中，但并没有立刻放进盘中。

“姑娘，能告诉我什么时候我们进入的幻术吗？”花烛流轻声问道。

红衣女子一言不发，直勾勾的看着花烛流，随后手指轻轻一敲托盘，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便再没了下文。

花烛流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最后将银锭放入盘中，轻轻一点头。

二人挤开人群后，君玉澜还在好奇那位红衣女子的幻术表演，为了解惑只得再次将视线转向花烛流，不过还没等得她开口，花烛流的声音便率先响了起来。

“哎呀，有些饿了。”花烛流抱着胸，打趣的看着她。

“害，这还不简单，本姑娘这就带你去吃香喝辣的……”君玉澜傲娇的举起手中的钱袋，随着钱袋的升高，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声若蚊蝇。

花烛流笑道：“喜欢吃白食？”

君玉澜脸一红：“把钱都给她了，忘了留饭钱了，要不再去找她要回来一些……”

花烛流颇为诚恳的点点头：“去吧，多要点，我饭量挺大的。”

君玉澜一听，立马像打了霜的茄子，低声道：“要不我们回巧思楼吃吧，我让我哥哥请你。”

花烛流轻蔑一笑，直着向前方走去。

君玉澜喊道：“你干嘛去？”

花烛流的声音传来：“吃饭啊！饿了不吃饭干嘛？”

君玉澜抿了抿嘴，最后一咬牙，跟了上去。

二人并没有回到巧思楼中，而是随意找了一个路边摊坐了下来。

“老板，两碗饸烙面，两个牛肉烧饼。”花烛流冲着摊贩喊道，而后转头又看向君玉澜，“要不要冰酪？”

君玉澜眼睛一冒光，其意不言而喻。

“再加一份荔枝冰酪！”花烛流笑着喊道。

“好嘞，您二位先坐着，马上就来。”

没等多大一会儿，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饸烙面还有烧饼就放到了二人的面前。

花烛流实在是有些饿了，看着冒着热气的饸烙面嘴里的馋虫已经在隐隐作祟了。

至于君玉澜，虽是午后已经在巧思楼大快朵颐了一顿，但第一次见到除了乾京之外街边美食，还是颇为感兴趣。

二人风卷残云过后，老板才端着一碗精致的荔枝冰酪递到了君玉澜面前。

君玉澜正准备伸手端起来继续，却被花烛流一巴掌拍了下来。

“干嘛？”君玉澜略微有些委屈的看着花烛流，“不是你问我要不要吃冰酪吗？“

花烛流无奈摇了摇头：“没人和你抢，不过刚吃完热面和烧饼就吃冰酪，你的肚子不要了，歇一歇再吃，放心，不会化的。”

“哦。”君玉澜乖巧应声。

古灵精怪的乾国公主，有如此乖巧的一面，倒是让花烛流感到有趣。

“你请我吃饭，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君玉澜看着花烛流，而后又说道，“我叫苏玉澜，来自明州。”

花烛流轻轻笑了一声，简单的说了两个字：”花陵。“

“花陵......花陵，还挺好听。”君玉澜自言自语。

“还有......”花烛流再次出声，同时伸出来两根手指，“不是我请你吃饭，算上这一次，你还欠我两顿饭。”

君玉澜无奈：“小气。”

“刚才那个红衣女的幻术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又是怎么进的幻术？”从看完表演之后，君玉澜心心念念的幻术依然也没有个答案。

花烛流没有藏着掖着，很直白的说到：“开始我也一直在疑惑，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的幻术，直到我在给银锭的时候，听到那位红衣女子敲打托盘的声音才算了然。”

“幻术是一种扰乱人五感从而产生错觉的一种手段，在南烬古国中，大多数施幻者需要用某种楔子，简单理解就像是入药的药引，而作为幻术的楔子，必然是从人的五感入手，这种楔子会直接混乱你的五感，让你短暂的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只要能够持续这种楔子带来的感觉，你就会一直在幻觉中，走不出去了。”花烛流认真的解释道。

君玉澜托着粉腮，听的很认真：“那这个红衣女子的楔子是什么？”

“叮！”

花烛流想起红衣女子敲响托盘的那一下，随后用筷子敲打了一下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继而说道：“我猜应该是某种声音吧，也许是他们捻场子的锣声，也许是那三个男子喂招时候的击打刀鸣。”

君玉澜惊讶道：“就一种声音能把人带入幻觉中，那岂不是很恐怖？”

花烛流点了点头：“早些时候，听闻南烬古国有一幻术能者，通过某种方式让整座城市的人陷入幻觉两天两夜，最后还是城池某个地方起火，这才结束了幻觉。”

“有意思，有机会一定去一次南烬看看。”

花烛流默默看着眼冒星星的君玉澜，想要说些什么，不过转念摇了摇头，继而站起身向巧思楼走去：“拿着你的冰酪，我们该回去了。”

……

亥时初，巧思楼外百米处，君翊抱着胸，恶狠狠的盯着那个站在花烛流身边局促不安的姑娘。

花烛流也很无语，他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君翊一把扯过君玉澜，再向花烛流抱拳致歉：“这位公子，舍妹叨饶了，给您赔不是。”

花烛流笑着说道：“你们兄妹二人倒是有趣，当哥哥的今日已向我赔了两次不是，当妹妹的今日欠了我两顿饭，我看咱们几人倒是有缘分，若苏公子不嫌弃，不如我们交个朋友？”

君翊盯着花烛流缓缓开口：“舍妹年幼无知，行事或有不当之处，不如公子开个价钱，了结此事如何。”

花烛流一撇眉，这位乾国太子的戒备心还挺强，随后一张嘴：“既然苏公子这么说了，令妹欠下的两顿饭钱，我也不多要，就折合一百两银锭好了。”

“姓花的，你抢钱啊！我就吃了你一碗面，一个烧饼，你要我一百两！”君玉澜立刻从君翊身后跳了出来，指着花烛流的鼻子叫喊道，气鼓鼓的样子倒有些可爱。

“还有一碗冰酪，莫非吃到狗肚子里了。”花烛流翻了个白眼，继而说道：“我说的一百两当然不止是饭钱，答疑解惑难道不算钱吗，你上学孰不用交钱的吗？知识无价懂吗？”

这个花烛流还真说对了，她上学孰确实不用交钱。

“你！”君玉澜还想叫嚷反驳，却被君翊一把拦在了身后。

“花公子，何至于与一个女娃娃过意不去，既然公子开口百两银，我出就是了。”君翊云淡风轻的说道。

花烛流也不磨叽，点点头，越过他们兄妹二人，就向楼中走去。

“君子不碰财，烦请苏公子明日将钱折合成酒水菜肴送到我的房间，你们应该认得我的房间是哪一个，花某谢过了。”

看着花烛流大摇大摆的样子，君玉澜忍不住背后曲曲两声：“哥，这人怎么这样啊，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转脸一变就不像个人了。”

君翊默不作声，无言了一刻，便拉着君玉澜走回楼内。

花烛流兴致不错，回到房间内，看到烟水凝闭眼端坐在桌旁，直到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才睁开了美眸。

“回来了。”

“嗯。”

“兴致很高？”

“赚了一笔生意，值得高兴一番。”

烟水凝起身走向门外，关门的一刻说道：“酒，不可贪多。”

花烛流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酒桌上还有一壶已经温好的玉柔香，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