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梦里忘川

对于狄如燕，江山并无太多印象，尽管江薇常常挂在嘴边，甚至大婚之时也曾提及，但终因母亲对内史大人的误解而不得不收敛。

故此，她提起江薇，江山毫不意外。

“是，我们回到楼兰，次年她就嫁到慕容部了。”

“唉！一别数年，好想她呢！”

“她常说，当初陪母亲为奴侯府，如果没有狄姐姐，她不敢想象自己能否坚持下去。狄姐姐常常当着那侯爷的面，送衣送食，有趣的是，那奸侯敢怒而不敢言，还不敢迁怒姐姐，因为他知道狄姐姐的脾气！”

“嘻嘻嘻！他敢！否则，哼！”

狄如燕哼了一声，满脸得意……

也是，侯爵秩不过西品，食邑不过十户，在內史眼中的确不值一提。

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父亲对那奸侯深恶痛绝，甚至水火不容。

自己再怎么闹都无伤大雅，那奸侯决不敢动气。

她哪里知道，那奸侯背后还站着一位真正的黑手，就是如今己然成为江山和安妮朋友的玉环……

次日便是素云的归宁之宴，安妮和江山，备了厚礼赴宴，终于再次见到内史狄公，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只能彼此关注，并无过多交流，倒是安妮乖巧，给狄公夫妇准备的一些延年益寿的固本之方……

素云难得来一趟京城，在哥哥的坚持下，决意小住几月，正好帮安妮监造那三十亩的精舍。

这块地离太液池不远，刚好圈有一片野桃林。

"这地界春天极好，"素云指着林边的溪流，"野桃开时如粉雪，夏末尚有酸枣尝。"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粒圆润的枣核："去年晒的，本想穿个手串给母亲安神......"

安妮拿着一颗枣核对光细看，忽见江山拎着竹篮从桃林钻出，衣摆兜着新采的茵陈蒿。

"这地很肥！"他扬手抛来一颗野山楂，"刚瞧见东头有眼活泉，引来做药圃再好不过！"

三月后，一座素雅却浑然天成的桃源精舍终于落成。远处的太液池泛着粼粼波光，有渔舟唱晚的调子顺风飘来，惊起二三瓣桃花落在安妮鬓边……

朝露尚浓，素云和张道景立在渡口，回望长安。

安妮和江山的身影映着早霞，恍惚正与群山重叠。

素云忽然明白，所谓故土不在江南江北，而在这些细碎温热的牵挂里……

这几个月江山马不停蹄，忙前忙后，一会儿是药铺，一会儿是新居，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如今新居落成，广济堂也走上正轨，他才完全放松下来。

经此一次，他也终于明白安妮当初的不易。

新居环境幽静，送走素云夫妇，他陪安妮出诊了几趟，天便黑了。

他回到屋里，倒头就睡……

恍恍惚惚中，他来到一个奇怪的所在。

那是一条河，河边空无一人，只有一块巨大的石碑，阴刻着“忘川”二字。

“忘川？”

站在巨石前，江山懵了，无缘无故，自己怎么跑到冥界鬼府来了？

呼啦！

阴风惨惨而过，飘飘荡荡的江山竟被那阵怪风刮到空中，又重重摔砸地上！

“呃！还真是见鬼了。又不是花瓣，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弱不禁风了？”

头昏眼花的江山，呲牙咧嘴地摸了摸脸颊，正要咒骂一番，突然，河中出现一阵十分诡异的波动。

在河的对岸，有一朵巨大的黑云，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所约束，竟冲他聚拢过来。

那云层层叠叠，逐渐聚合成一把高达数米的巨剑，闪电般朝他辟过来。

江山大骇，正想抽出轩辕剑。

砰！

那剑竟轰然碎成冰屑一般的光斑。

飕！

一道诡异的长舌从河中卷弹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呼唤一声，便被卷入河中。

河水奔腾，巨浪翻涌。

江山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江山！”

河水没过了他的身体，但奇怪的是，他依旧能清晰听到安妮撕心裂肺地呼号。

河水卷走了他的身体，却似乎没能幽闭他的感知……

“您虽然贵为一代魔尊，但您无权支配我的行为！”

一位长相丑陋的婆子冷笑道。

“孟婆！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位酷似安妮的女子问道。

“我无须知道！”

孟婆摇摇头。

“你会后悔的！”

女子冷冷威胁道。

“无论他是谁！到了这里，就是死人！除非……”

孟婆毫无表情的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在思考女子的话。

“除非什么？”

女子喝问。

“除非他能消弥执念，神魂不散！”

孟婆终于退让了一步。

女子似懂非懂，但在心中却升起了无限的希冀：“那，我还能救他吗？”

孟婆摇了摇头：“我只能言尽于此，泄露天机，我将万劫不复！”

女子沉思了许久，脸上突然绽开一丝笑容。

“谢谢你！孟婆！”

“好自为之！”

孟婆悄然隐去。

女子望着幽幽的河水，神情异常坚定：“江山，我一定会找到你！三生石上，摹刻着我们三世之约的誓言，你逃不掉的！”

女子长袖一挥，一股华美的气息倏然从长长的水袖中流出，在她身前凝成一道五光十色的彩虹。

在虹影映照之下，一道身影显化出来。

江山一看，不禁亡魂皆突。

虹影之中赫然是另一个自己！

“江山……”

泪水滚落，那女子激动异常。

“妮儿……”

那个复刻一般的江山，伸出手去，缓缓触摸着女子的秀发……

女子泪流满面。

“孟婆告诉我，你可以转世。只要你……”

女子泣不成声。

男子沉默了很久，神情艰涩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并没有死！”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再爱妮儿了吗？”

女子泪眼婆娑，显得那样无助。

“我回不来！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影无形的屏障。”

男子不忍看着女子的泪眼，看着冥冥的深处，喃喃说道。

“那就挖出一条通道！”

女子痴情地望着男子，握了握拳头。

“谈何容易？此乃神力难及之处……”

男子的声音，充满无奈。

女子美若天仙的脸忽然变得异常苍白。

双方的世界，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她又该从何处着手去挖掘那条通道？

难道三生石上的盟约也是欺骗痴男怨女的烛火？风一吹，就会灭掉？

“忘了我……”

男子忽然说道。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天空，他不想让眼中的泪，瓦解对方的防线。

女子紧紧捂着嘴唇，双肩首抽，却始终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江山微微叹了口气。

“如此凄美的故事，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女子柔肠百结。

男子相对无言。

江山很想去帮帮他们，却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身子诡异地扭动着，但始终迈不开一步。

他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终于，他猝然阖上双目。

暗黑的天空忽然下起小雨，而刚才的男女己经不知去向。

雨，竟然也是黑色的。

她们如同雪花一般在空中旋转飘舞，仿佛带着某种灵性。

看着那些黑色的骊珠，她们就像磁石一般，让你的灵魂深陷其中，甚至被吸纳、转运到另一个世界。

江山的心，猛然一阵悸动！

那片久久盘亘在心中、摇曳不止的五色花海。

那个如梦境般虚幻的窈窕身影。

那梦一般在风中消散的深情呢喃。

在阵阵心的抽搐中，江山感到前世的记忆在不住涌出，并逐渐侵吞着他的理智，似乎要将他完全投射一个莫名的空间里。

他忽然害怕起来。

不是因为时空，而是因为时空中的人。

那个与他山盟海誓的女子，是安妮吗？

尽管他们的爱还没来得及表白，但己经深埋其中的种子，己经破土生根，未来必然会茁壮生长。

他甚至宁愿放逐世界，也不愿意背离这种简单的爱，哪怕是未来的路途满地荆棘。

可是，自己到了忘川，还能回去吗？

那位刚才阻止那对男女的孟婆，她肯放我回去吗？

“来了自然就回不去，不是我愿不愿意放你回去，而是……”

孟婆鬼魅一般，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怪笑。

江山悚然心惊，失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会知道的！当你转世觉醒后！”

孟婆双手一挥，江山随即被卷入到那黑色的雨丝中……

怎么回事？

猛然醒来的江山坐在静寂的黑暗中，思绪万千。

“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己。”

心绪平息，他自嘲似地笑了笑……

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隔壁的安妮也做了一个几乎同样的梦。

在梦里，她发现江山被禁锢在一处冰冷的河水中，身子在慢慢消融，除了那双眸子还残存着一丝灵气，一切都在缓缓消退。

“你想救他吗？”

一个淡淡的声音如同窗外的月色一般，从窗口飘了进来。

安妮一惊，循声望去。

竟是早己被他们沉魂幽冥的李崇光！

“你不是被沉幽冥了吗？”

安妮诧异地问道。

桀桀桀！

“那又如何？我得拉着江山一起去！”

李崇光恶狠狠地大笑起来，连房子也似在颤抖……

安妮心中大急！

“妮儿……”

睁开眼睛，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此刻，一缕朝阳正穿窗而入。

男人面上镀着神秘的金色。

“江山，我不要你死！”

安妮一下子扑到男人怀中，梦呓般呢喃。

“妮儿，什么死不死的，梦还未醒啊？”

男人温暖的声音，终于将她从梦中那种心碎而绝望的场景中解脱出来，那几乎可以随时将她吞没的黑色潮水，也在这霍然清醒的瞬间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