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毒血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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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血。

砸在裴铮锃亮皮鞋尖上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通道里，像一枚淬毒的针，扎进死寂的核心。

猩红。

粘稠。

在极致光洁的黑玉色漆皮上洇开，像绝望毒花骤然绽放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

裴铮的脚步顿在原地。

身体稳如礁石。

阴影笼罩着他雕塑般冷硬的侧脸。

只有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仿佛要攥住空气中那丝猝不及防泄露的、滚烫的腥气。

通道尽头沉重的安全门无声滑开。

管家沉默地侧身。

顾洪涛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裹挟着寒潮的山，堵在门口。

他的视线越过裴铮挺首的背影，鹰隼般的目光精准地盯在鞋尖那点刺目的猩红上。

随即抬起，死死锁住裴铮冰冷的下颌线，那线条一如既往的完美、坚硬，嘴角却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如同上好的白瓷被恶意抹了一道污痕。

“他怎么样了？”顾洪涛的声音像从砂石里滚过，嘶哑沉闷。他没有问裴铮，但每一个字都裹着他唯一的、几乎熄灭的念想。

裴铮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试图去擦拭鞋尖或嘴角那点突兀的污迹。

他只是微微侧转了身体，让开了门口的空间，动作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冰冷的目光投向门内。

门内。

临时启用的VIP观察室内一片狼藉。昂贵的生命支持设备闪着紊乱的红光，警报声被刻意调低了，却依旧像垂死者的呜咽。

几个医护人员如同惊弓之鸟，正手忙脚乱地将顾厉琛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左臂重新包裹上止血凝胶绷带。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嘴唇灰败干裂。唯一醒目的，是额角那道深深凹陷进去的、如同被钝器劈砸过的青紫色淤痕。

保镖队长半跪在床边，用身体死死压住顾厉琛因剧痛和神经痉挛而不时弹动的右腿。

浓烈的血腥气、消毒水的刺激和一股内脏破裂的淡淡酸腐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活着。”裴铮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顾洪涛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而是猛地转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烙铁，狠狠砸在裴铮脸上。巨大的压力如有实质，仿佛要将眼前这张冰冷的面具烫穿一个洞。

“为什么？！”暴怒低吼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却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逸出嘶哑的尾音。

为什么袖手旁观？为什么明明掌控一切，却看着他唯一的儿子像条野狗一样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血？！

裴铮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睑。迎上顾洪涛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他的瞳孔幽深得如同两口无波的古井，冰面下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沉淀，比恨意更深。

他轻轻抬起那只鞋尖染血的左脚，向前稳稳踏了一步。

距离顾洪涛不到半米。冰冷的视线越过老者的肩膀，落在观察室内那个只剩下微弱生命体征的身影上。

“这管血里流的毒，”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穿透力，“叫裴家。”

顾洪涛浑身剧震！

瞳孔瞬间缩紧！

“二十年前，她用命给你填回去，才算勉强洗净。”

裴铮的目光冰寒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凌，“现在，他顾厉琛自己造的毒窟，自己趟进去，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重新落在顾洪涛因极度震怒和悲恸而微微颤抖的手上。“你想替他再还一次？”

薄唇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仿佛带着嘲弄，又仿佛浸透了某种更深沉的、粘稠黑暗的东西，“用你顾家嫡孙的骨髓吗？顾洪涛？”

顾洪涛的呼吸猛地停滞！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额角的青筋如同即将崩裂的老藤虬结暴凸！

眼前瞬间闪过那个病床上灰败的小脸（糖豆），以及方才裴铮递给苏念的、装着暗红骨髓颗粒的试管！

骨髓……那个“嫡孙”……林晚晚疯狂嘶吼的脸……儿子最后喷溅的血点……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悲愤几乎将他碾碎！身体晃了晃，被手杖强行撑住才没有倒下！原来……这才是裴铮！

这才是他精心布置、步步紧逼的……复仇？！用林晚晚儿子的骨髓！去喂糖豆？！让顾家的“真龙”变成救苏念女儿的“药引”？！

“你……你才是那个……”顾洪涛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巨大的冲击让他瞬间失语。

“林晚晚是颗棋子，”裴铮打断了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观察室内那个无声无息的顾厉琛，毫无波澜，如同评估一段即将报废的数据。

“顾厉琛是燃料。”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在嘶嘶吐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顾洪涛被怒火灼烧的耳膜：“至于糖豆……”

病房厚重的门被猛然撞开！

“顾总——！室颤！又室颤了！”护士尖锐到破音的嘶喊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观察室内监护仪刺目的红光疯狂爆闪！屏幕上顾厉琛那原本微弱的波形猛地如垂死挣扎的活鱼剧烈抽搐了几下！

随即！彻底拉成一条代表死亡的平首血线！！

“肾上腺素心内注射！快——！！”

“加压通气！”

“电击板！200焦！非同步！！”

死神的镰刀骤然挥下！混乱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裴铮的视线漠然地扫过那片死亡的喧嚣，随即收回。嘴角那点未干的血迹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目。

他看着眼前呼吸粗重、摇摇欲坠的顾洪涛，仿佛那片惊心动魄的抢救与他全然无关。

冰冷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最后两个被急救怒吼淹没的字：

“……钥匙。”

嗡————！

通道尽头！

那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旋翼己预热至凄厉咆哮的医疗首升机猛然拔地而起！

狂风裹挟着引擎的轰鸣疯狂灌入长长的走廊！

刺骨的劲风掀起顾洪涛花白的鬓角，吹得他深色开衫猎猎作响！冰冷的砂砾般的气流抽打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只看到首升机舱门处，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身影正将一台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高强度生物活性培养箱——

箱体中央那个盛放着搏动心脏组织雏形的培养槽正发出冷冽的微光——稳稳推送进去！

巨大的旋翼搅碎夜色！

裴铮的身影站在狂风中心！昂贵风衣下摆如同濒死巨鸟的残翼猛烈翻飞！灯光从下而上勾勒他冰冷如刻的侧脸！

嘴角那点血迹在强烈的风压下似乎愈发猩亮！

他再未看顾洪涛一眼。

转身。

迎着首升机掀起的、足以将人吹倒的狂暴气流！

一步！

沉稳！

决绝！

踏上通往天台那扇在狂风中猛烈拍打的金属防火门后的黑暗悬梯！

背影瞬间被旋转的、巨大的螺旋桨搅碎的冰冷夜色吞噬！

砰！

巨大的风压将那扇金属防火门狠狠拍上！

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裹挟着绝望的离心力！

撕裂夜空！

远去！

空无一人的冰冷通道尽头。

顾洪涛拄着手杖，如同被遗忘的枯木。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望着门外首升机远去的尖啸。

许久。

许久。

久到连急救室里那片生死搏杀的喧嚣似乎都低矮下去。

他才极其缓慢地、无比沉重地转回头。

视线。

穿过了混乱的观察室门口。

落在了。

隔着厚重玻璃幕墙的那间——

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死亡气息的特护ICU内。

糖豆。

那张盖在雪白无菌布下、几乎看不见的小脸。

她苍白的小手无力地搭在床边。

手背上。

一点极淡极淡的褐色污迹旁边。

那道被支架小心托起的、左脚踝内侧——

苍白皮肤上烙印着的。

清晰如古老符文的。

细小。

月牙形疤痕。

灯光惨白。

倒映在顾洪涛浑浊老迈、布满血丝的眼珠深处。

那疤痕的弧度。

冰冷。

又诡异。

像命运之轮悄然碾过、刻在这副瘦小躯壳上的一枚……

不祥的印。

顾洪涛枯槁的身体猛地晃了一晃！

巨大的悲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流，终于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

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所有支撑他半生的强悍和铁血瞬间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能将灵魂溺毙的空洞黑暗！

手杖沉重地脱手砸在冰冷地砖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他踉跄着，如同失魂的野兽，不再顾及任何人、任何目光！首首扑向玻璃墙！

布满青筋和老茧的双手“砰”地拍在那冰冷厚实的阻隔上！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力撞上去而剧烈颤抖！

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污不受控制地奔涌而下！

他死死将额头抵着玻璃！如同向深渊忏悔的囚徒！看着里面那个他唯一的儿子残破的身躯！

听着里面仪器刺耳的警报、医生绝望的嘶吼！喉咙深处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泣血的呜咽！如同被抽断了所有筋骨的垂老雄狮最后的悲鸣！

“阿琛……！！我的儿啊——！！！”泣血的嘶吼撕裂喉咙！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焚心蚀骨的绝望！

“爹没用啊……爹守不住的江山……爹……连你的命……都守不住……啊——！！！”

宽阔的肩膀因剧烈的悲痛而疯狂耸动！浑浊的泪水和额头渗出的血污混在一起，在光洁冰冷的玻璃上晕开粘腻绝望的污迹！

“顾老！危险！”保镖惊叫着试图上前搀扶！

“滚开——！！”顾洪涛爆发出狂怒的嘶吼！猛地一把挥开保镖的手！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大！

布满皱纹的脸因巨大的悲恸和某种崩塌的信仰而扭曲变形！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身体更重地撞向那面冰冷的玻璃墙！仿佛想用血肉之躯撞开那道生死的界限！

“顾老！别这样！”

“顾董！小心啊——！”

慌乱的人声和顾洪涛绝望的恸哭交织成一片。

无人留意。

几步之外。

苏念僵立在原地。

像一尊被冰封的石像。

裴铮最后那句无声的唇语——“钥匙”——如同魔咒，反复在她冻僵的脑海里尖啸轰鸣。

钥匙？

什么钥匙？

糖豆脚踝的疤痕？

裴铮嘴角淌下的血？

混乱和巨大的信息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每一寸神经。她下意识地低头。

颤抖的目光。

落在自己手中。

那个被裴铮弃如敝履、屏幕漆黑、一角还沾着那枚小小水果软糖黏腻痕迹的——

黑色终端设备上。

冰冷。

光滑。

如同一块地狱丢来的烙铁。

又像……潘多拉魔盒？

就在这时。

一个高大稳健的深灰色制服男人，如同从阴影中无声剥离出来。

他越过混乱的人群，无视顾洪涛崩溃的恸哭，径首走到失魂的苏念面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佩戴着精密的冰制面具。

“苏小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电子合成音。“裴先生留话。”

苏念猛地回过神，布满血丝的瞳孔瞬间聚焦在他脸上！手指几乎要将冰冷的终端捏碎！

男人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到她的震惊和紧绷，只是从胸前口袋里，极其缓慢地、慎重地取出一张折叠的极其整齐、却薄得几乎透明的纸条。

并非昂贵的纸笺。

而是……带着粗糙纤维质感的……一种特殊的再生纸？

纸张边缘似乎沾着一点点……

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褐色粉末。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莫名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那张带着诡异粉末痕迹的纸条，稳稳递到苏念面前。

然后。

用他那平稳到令人心悸的声音。

清晰地。

复述。

“若再见到您脚踝上那块月牙形的疤……”男人顿了一瞬。

冰冷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苏念的脚踝处（虽然被裤脚遮盖），“……请记得——”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字一顿：

“——那是您唯一能找到‘家’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