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年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与抑郁症焦虑症的漫长斗争。这斗争，一晃就是八年。

最初的日子，是药物。医生给我开了第一种抗抑郁药。吃了之后，我整天昏昏沉沉，像活在梦里。上课的时候，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人说话时，反应总是慢半拍。威廉太太担心我，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但我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副作用很快显现出来。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黑变灰，再从灰变白。白天又昏昏欲睡，精神恍惚。我的体重急剧下降，暴瘦，瘦到脱相，皮包着骨。脸颊凹陷下去，眼窝越来越深。有一次照镜子，我差点认不出自己——那个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像个幽灵一样的人，真的是我吗？

罗科来看我，看到我的样子，他也吓了一大跳，随即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幅画。画的是我，坐在窗边，阳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这是我记忆里的你，”他说，“你会没事的，迈克。”

我换了第二种药，第三种药……前前后后，一共尝试了六种。每种药都有不同的副作用：有的让我手抖，拿不稳东西。有的让我口干舌燥，一天要喝很多水。有的让我情绪波动很大，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想大哭。

除了药物，我还尝试了各种治疗方法。心理治疗是每周一次的固定节目。在英国心理医生面前，我像剥洋葱一样，一点点剥开自己在中国的那些伤口。那些被霸凌的细节，那些被忽视的委屈，那些无处诉说的痛苦，都被一一摊开在阳光下。每一次倾诉，都像经历一场酷刑，但说完之后，心里会轻松一点点。

我还尝试了瑜伽。在罗科的建议下，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会去爬小山，在山顶练习瑜伽。山风吹拂着我的头发，远处的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从鱼肚白到橘红色，再到金色。我闭上眼睛，专注于自己的呼吸，感受身体的拉伸，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有一次，我在山顶练瑜伽时，突然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我的衣服和头发。我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我的身体。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八年里，我无数次想过放弃。后来在国内时，有一次，我把所有的药都倒在桌子上，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挣扎，不想再坚持。就在我拿起药片准备吞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威廉太太打来的，她问我最近好不好，说威廉先生烤了我最喜欢的饼干，想寄给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些药片，突然哭了。我想起了威廉太太温暖的笑容，想起了威廉先生温和的眼神，想起了罗科的那副拳套。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把药片收起来，放回药盒里。

这八年，我像在漆黑的隧道里行走，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有时候，我能看到一点微光，以为快到出口了，但走了很久，还是一片黑暗。有时候，我会摔得头破血流，想躺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再走一步，再走一步。

我仍然在吃药，虽然服用剂量己经稳定很多。副作用还是有，我的眼窝依然深陷，脸色依然苍白。但我己经学会了和它们共存。我不再奢求完全康复，只希望能平静地度过每一天。

我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书、画画。我画得最多的，还是那座牢笼。有时候，牢笼是紧闭的；有时候，牢笼的门是开着的；有时候，牢笼上爬满了藤蔓和花朵。

我还记得以前做慈善的日子，去福利院陪孩子们玩，给流浪汉递上炸鱼薯条。那些日子，虽然辛苦，但很充实。现在，我没有力气再做那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