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扫把飞

雨丝刚停，林晞婉的马车便停在了右将军府门前。

正厅内，右将军林影右正对着沙盘推演兵阵，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晚膳可好了——”话未说完，便看见林晞婉提着裙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妆奁的侍女。

夫人赵箐从内室迎出来，看见女儿鬓边未干的雨丝，眉头微蹙：“婉儿，怎的突然回来了？还淋了一身雨？”

林晞婉摇摇头，将和离书放在紫檀案上，声音平静无波：“父亲，母亲，女儿今日是回来……告知和离之事的。”

“和离？”林影右猛地转身，手中令旗“啪”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的眼角因怒意而微动，“你成婚才半年，说和离就和离？当这是过家家？”

赵箐拿起和离书，指尖触到宣纸上的朱砂印，脸色瞬间煞白：“婉儿，到底怎么回事？白瑜那小子欺负你了？还是……”

林晞婉垂眸，望着案上的青瓷香炉，炉中燃着她惯用的木樨香：“没有谁欺负谁，是女儿……不喜欢他了。”

“不喜欢了？”林影右气得拍案，茶盏里的茶水溅出，“你从小追着人家跑，说非他不嫁，如今嫁了一年就说不喜欢？林晞婉，你把婚姻当什么？”

赵箐拉住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冷静，转头看向女儿：“婉儿，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与白瑜自小相识，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晞婉想起方才白瑜那句“对不起”，想起一年来的相敬如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母亲，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女儿如今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

林影右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你……你这丫头，真是被惯坏了！你母亲长公主的颜面，林家的门风，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父亲，”林晞婉忽然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女儿自知任性，但若继续耗下去，对谁都是折磨。和离书是女儿自愿写的，与白瑜无关。”

赵箐看着女儿挺首的脊背，想起她幼时爬树摔破膝盖也不肯哭的倔强，心中一软，上前扶起她：“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跪着做什么。”她转向林影右，“老爷，婉儿既然做了决定，必有她的道理。白瑜那孩子……唉，许是两人缘分未到。”

“缘分未到？”林影右指着林晞婉，“我看是咱俩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皇家郡主，说和离就和离，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晞婉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父亲若觉得女儿丢了林家门风，便罚女儿去祠堂跪着吧。"

林影右的手指狠狠颤抖了一下，指着女儿的鼻尖想说什么，最终却重重砸在桌案上：

"白国公昨儿还托人捎话，说两日后与为父一同去别院喝酒，如今倒好——"他忽然瞥见窗外雨幕中摇曳的木樨树，金黄花瓣混着雨丝扑在窗纸上，像谁落了满纸的泪。

"她若知道这事，怕不是要拿扫把追着白瑜打穿皇城！"

林晞婉转身时，发丝恰好被风吹起扑在脸上。

右将军府祠堂的青石板浸着潮气，烛火将列祖列宗的牌位映得明明灭灭，她跪在蒲团上，望着牌位上的金字，忽然觉得一阵释然。

雨势渐大，敲在祠堂青瓦上咚咚作响，也敲在她的心上。

第三日——

荒山别院的木樨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白瑜站在院门前，指尖攥着衣角，望着那扇熟悉的竹门，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林晞婉搬回右将军府的消息，想必己像长了翅膀，早飞到养母白止和苏瑾的耳朵里了。

白瑜这两位母亲，说来也是奇人。白止乃当朝镇国公，虽为女子，却凭赫赫战功获封，曾于烽烟之年与苏瑾一同作战，在多年前一场几乎踏破皇城的北狄围城战中，以奇策破敌，挽皇城于将倾。

苏瑾虽为文臣之女，却被册封为一品诰命国夫人，当年于城楼上摇旗助威、亲熬伤药，曾是皇城士兵心中的定心丸。二人于功成名就时急流勇退，婉拒了帝王的再三挽留，只带着一身战功与满院木樨香，归隐城郊大山深处的别院，将金戈铁马换作了晨钟暮鼓。

“吱呀”一声，门没等他敲就开了。白止穿着家常的青布衫，手里拎着把竹扫把，眼尾的纹路因怒意而绷紧：“白瑜你个兔崽子，还有脸来！”

扫把“呼”地挥过来，带着风声。白瑜赶紧侧身躲过，稻草穗子擦着他肩头飞过，扫落几片木樨花瓣。

谁能想到他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在自家母亲面前竟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养母苏瑾从屋里快步走出，手里还沾着面团：“阿止，有话好好说，拿扫把做什么？”

“好好说？”白止把扫把往地上一戳，竹柄撞得青砖咚咚响，“这小子把人家郡主娶回家一年，说和离就和离，当娶媳妇是过家家？”

苏瑾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白瑜身前，对身旁人说：“我早跟你说过强扭的瓜不甜，你偏说他二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陛下赐婚你也不拦着点。”她转向白瑜，眼神无奈，“如今好了，右将军怕是要把咱们别院的门槛踩破。”

白瑜低着头，眼底尽是决绝：“苏母亲，是我……”

“你什么你！”白止叉着腰，青布衫被风吹得鼓鼓的：“人家晞婉多好的姑娘，从小跟在你屁股后面喊‘阿瑜哥哥’，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苏瑾递过一杯木樨蜜水：“阿止，先消消气。当年陛下说赐婚，也是看在影右和咱们的情分上，想给阿瑜找个好归宿。谁想到……”

白止此刻也冷静了一些，联想到此刻林影右的心情，顿时一阵懊恼：

“也怪我！当年就该拦着点！这样，我现在就去皇宫找陛下说道说道，不能让影右家受这委屈！”

“白母亲别去！”白瑜急忙拉住她，“这事是我和晞婉的决定，怎能劳烦您……”

“你去？”白止挑眉，上下打量他，“你和陛下关系很好吗？我记得去年宫宴，你连陛下递的酒杯都差点摔了。”

苏瑾“噗嗤”笑出声，用帕子掩住嘴：“阿止，别打趣他了。”

白瑜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白母亲，我知道错……”

“行了行了，”白止挥挥手：“我和你一起去皇宫请罪，省得你笨嘴拙舌的说不清楚。”

苏瑾替白止理了理衣领：“你们去可以，路上不准打架，听见没？”

白止翻了个白眼：“我是去讲道理，又不是去打仗。”

“上次你去刑部讲道理，回来时甲胄上还挂着人家的官帽碎片。”苏瑾故意板起脸。

白瑜看着母亲们拌嘴，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些。白止虽然气势汹汹，手里的扫把却始终没再挥起来。

“走吧走吧，”白止拽起白瑜的胳膊，“再磨蹭太阳都落山了。”

苏瑾望着他们的背影，喊道：“路上买些杏仁酥回来！”

白止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竹扫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白瑜被拽着往前走，听见她嘀咕：“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学学右将军，娶个媳妇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木樨花瓣落在白止的青布衫上，像撒了把碎金，而这人仍在喋喋不休的抱怨：

“等见了陛下，你给我好好说话，不准像个闷葫芦……”

阳光穿过木樨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瑜看着白止挺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拽着他去练剑，嘴里念叨着“握剑要稳，做人要正”。或许，这趟皇宫之行，除了请罪，更多的是母亲想替他扛起这一切。

“白母亲，”他忽然开口，“到了宫里，让我先说吧。”

白止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的怒意淡了些：“知道错了？”

白瑜点点头，露出了绝对服从的表情。白止哼了一声，松开手：“算你懂事。不过要是说砸了，看我不拿扫把抽你！”

竹扫把在空中晃了晃，却没真的落下来。

远处的皇宫在初秋的烟霞中若隐若现，白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兔崽子，记住了——见到陛下，就说你母亲我……”

“知道了知道了，”白瑜接过话头，“就说母亲您把我骂了两天两夜，罚我扫了一百遍院子。”

白止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算你机灵。”

木樨香裹着两人的脚步声，飘向远方。苏瑾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意。这对养母养子，就算是去请罪，也定能闹出些动静来。